讓靈魂附在另一個骨架里,去追逐和感受另一個人生,或平淡如水,或光怪陸離,那些都是你不曾擁有,卻極致渴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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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第一章 險象環生三里崗

更新于:2018-03-17 15:47:58 字數:15659

  前言

  匯聚著德國西門子“雙回路”通訊技術人才的國防部電訊工程隊,在五戰區長官司令部警衛部隊的護衛下,在日軍攻擊隨縣三天前的凌晨,悄然駛出了城關,沿著襄花公路直奔大洪山,擬取道宜昌,轉至重慶。作為整體西遷單位的電訊工程隊,在漢口時,協助駐軍破獲了一樁間諜竊聽電話案,擊斃了一個有著皇室血統的電訊權威,惹惱了日本華中派遣軍司令部,遭到日軍的一路追殺。

  “棗宜會戰”在即,路途不暢,工程隊被迫滯留襄陽。該隊技術總監武公瑾在漢江邊偶遇米芾二十七代孫女米家三姐,倆人一見鐘情,情投意合。當時,米公祠被潰軍強占,門窗被燒,文物遭毀,米家老爺子為奪回家廟死于非命,臨終遺言:誰能收回米公祠,就把三姐嫁給誰。

  在****地下黨、駐軍、地方當局和民間人士的全力呵護下,工程隊躲過了日軍特工和漢奸的多次暗殺,成功偵破了多起間諜竊聽案,并參與了剿滅鬼子諜報站和收復米公祠的戰斗。

  襄陽人的文化藝術圣殿米公祠重新回到了襄陽人的懷抱,武公瑾和米家三姐終成眷屬,喜結“圭玉良緣”。

  主要人物簡介

  韓軍醫:韓子君,習爾雅的初戀情人,五戰區派往國防部電訊工程隊的護衛軍醫,****地下黨員,襄陽支部主要負責人之一,多次保護了阿瑾和邊上校,拯救了工程隊,領導工程隊粉碎了鬼子漢奸一次又一次的暗殺陰謀,協助駐軍剿滅了鬼子諜報站,為保護米公祠和工程隊竭盡了全力。

  阿瑾:武公瑾,中德西門子長途電訊技術首屆培訓班學員,國防部電訊工程隊技術總監,在襄陽期間,積極參與襄陽的抗日斗爭,保護了米公祠的文物,并協助駐軍多次破獲鬼子竊聽電話案,殲滅多名鬼子間諜,也遭到鬼子多次追殺,因有襄陽軍民的全力保護,每次都能化險為夷,有驚無險。

  邊家緒:國防部電訊工程隊隊長兼訓導員、中統上校,阿瑾的干爹,為保全工程隊做了大量工作,新中國成立后,辭職返鄉。

  邊太太:夏雨旭,邊家緒的小老婆,阿瑾的師娘,廖子嫻的干娘,兩人婚姻的撮合人。

  小板子:****地下黨員、五戰區汽車隊戰士、電訊工程隊警衛兼司機,在保護工程隊和對敵斗爭中,做了大量工作。

  黃禿子:黃玄通,還俗的道士,武當高手,阿瑾的徒弟兼貼身保鏢,國防部電訊工程隊成員,多次保護了阿瑾。

  米亨泰:書店老板、****襄陽支部及地下聯絡站主要負責人之一,襄陽民間護寶同志會主要負責人之一。民間護寶同志會是“五戰區文化工作委員會”的一個外圍組織,由各界文化人士組成,其中也有****黨員。

  清虛道長:河星觀掌門人、民間護寶同志會主要負責人之一,武當高手,勇斗鬼子刺客,為保護工程隊和米公祠做了很多有益的工作,日軍占領襄陽后,河星觀被毀,下落不明。

  米家三姐:米高華,米芾二十七代孫女,后嫁阿瑾。

  賢清:隆中野云庵的道姑,后還俗,三姐的干妹妹,武當高手,為救護阿瑾,遭鬼子暗算。

  米老爺子:米久成,米芾二十六代孫,米氏家族族長。

  米老太太:長子米高秦、二姐米高林、三姐米高華和四弟米高晉之母。

  米高秦:米芾二十七代長孫、家族族長繼承人、襄陽民間護寶同志會主要成員,為保護米公祠的文物作出了很大貢獻。

  李媽:米家傭人。

  吳班主:吳老三,襄陽京劇麒麟班班主、民間護寶同志會主要成員。

  牛掌柜:牛蹄子,順通旅店掌柜、民間護寶同志會成員。

  趙玉柱:五戰區派往工程隊的警衛班班長,為保護阿瑾犧牲。

  玉柱媽媽:因奸細出賣,被日諜活活燒死。

  玉柱舅舅:石印鋪老板,為剿滅鬼子情報站出力不小。

  玉華:玉柱之弟,后為國防部電訊工程隊成員。

  陳建邦:中德西門子長途電訊技術首屆培訓班學員,國防部電訊工程隊技術員。

  齊世炳:綽號四餅,中德西門子長途電訊技術首屆培訓班學員,國防部電訊工程隊技術員,曾被義氣迷住雙眼,覺悟后,識破了鬼子漢奸的暗殺陰謀,幫助阿瑾躲過了一劫。

  老徐:中統特派員,號稱“中統快槍手”,以工程隊廚師為掩護,暗中監視工程隊,家人在南京大屠殺中被日軍殺害,深受刺激,后被憐香惜玉之情所迷障,成為日本間諜的保護傘,鑄成大錯。

  小杜子、甘子、小貨、羊子和阿牛等:五戰區派往工程隊的警衛戰士和工程隊員工。

  蕭處長:襄陽駐軍一二二師情報處長,為保護工程隊,圍剿鬼子諜報站做了大量工作。一二二師屬川軍鄧錫侯的部隊,“臺兒莊戰役”后,跟隨五戰區撤至襄陽修整,后同一二五師一起駐守襄陽。

  廖子嫻:一二二師情報處參謀、阿瑾的未婚妻,因奸細出賣,大婚前,在抓捕日特時遭暗殺。

  龍參謀:一二二師作戰處參謀,為保護工程隊和剿滅鬼子情報站做了大量工作。

  潘連長:一二二師偵察營一連連長,為保護工程隊和剿滅鬼子情報站做了大量工作。

  老龐:一二二師偵察營一連一排排長,為保護工程隊和剿滅鬼子情報站做了大量工作。

  程班長:一二二師偵察營一連一排一班班長,后任代理排長,為保護工程隊和剿滅鬼子情報站做了大量工作。

  羅班長:五戰區派往工程隊的警衛班副班長,后任班長,為保護工程隊和剿滅鬼子情報站做了大量工作。

  李郎星:湖北省第五區行政督察專員公署專員,民國二十五年(1936)接任,為保護工程隊和剿滅鬼子情報站做了大量工作。

  張海峰:國民黨襄陽黨部二區區長,主管樊城黨務,習爾雅的“只拜堂、沒同房”的丈夫。

  習爾雅:襄陽名門望族之后,韓子君的初戀情人,張海峰“只拜堂、沒同房”的太太,軍統襄陽站先遣組中尉副組長,暗地里為保護韓子君和工程隊提供了不少情報。

  小賴子:軍統襄陽站特工,長期潛伏在漢奸曹二桿子身邊,為成功收復米公祠獲取了不少情報。

  “大腳姊妹會”:成員有米家三姐、賢清、張小妹、賽二孃子(教門街阿訇之女)、李二孃子、趙大丫、樊家大小姐(襄陽樊侯之后),七姐妹義結金蘭,反對裹腳,積極參與抗戰。

  鄭四眼:鄭銘東,隨棗保安司令部參謀長,因不愿當漢奸,臨陣起義,為工程隊和駐軍傳遞了大量的情報,后任一二二師情報處課長。

  薛光棍:新野盜墓團伙的風水先生,參與了日本人偷運米公祠文物的陰謀活動,后來迷途知返,化蛹為蝶。

  大頭:馬明亮,關有根的干爹、原土匪“大布衫隊”成員,在阿瑾的感召下,迷途知返,繼承家業,做了教門街牛肉鋪的掌柜,為工程隊和駐軍傳遞了大量情報。

  關有根:大頭的干兒子、隨棗保安司令部特務長(司務長),為工程隊和駐軍傳遞了大量情報,后來,解甲經商。

  阿訇:教門街人的主心骨,賽二孃子和賽家柱之父,對日寇深惡痛絕,對阿瑾和工程隊百般呵護。

  賽家柱:阿訇之子,龍燈把式。

  楊縣長:楊德彪,南漳縣縣長。

  楊小梅:楊縣長之女,阿瑾的仰慕者,能文能武,敢愛敢恨,敢作敢為,暗中多次保護了武公瑾。

  老篾匠:鐵砂掌高手,楊小梅的大舅,受小梅之托,暗中保護阿瑾,截殺刺客多名。

  尾崎雄夫:日本皇族后裔,原日本東亞同文書社天津分社教官,華中派遣軍軍部電訊高級專家,在漢口竊聽電話時,被阿瑾偵破,拒捕,被擊斃。

  “算命先生”:龜田次郎,日軍襄陽諜報站站長,東亞同文書社天津分社學生,土肥原賢二和尾崎雄夫的得意門生,“中國通”,多次組織實施了對五戰區軍用電話的竊聽和化裝偵察以及暗殺活動,為了替恩師報仇,對工程隊和阿瑾實施了多次暗殺,后在伏擊工程隊時被擊斃。

  曹二桿子:隨棗保安司令部司令,暗中投靠日本人,參與了針對工程隊的多次暗殺,慫恿部下伙同土匪“大布衫隊”禍害百姓,后拒捕,被擊斃。

  張胖子:隨棗保安司令部三大隊大隊長。

  王矮子:隨棗保安司令部士兵。

  汪有德:汪三,第五區行政督察專員公署秘書,日軍襄陽諜報站特工,暴露后,被毒殺滅口。

  趙興義:趙小辮,襄陽郵電所員工,襄陽公署派往工程隊作聯絡員,后因經不起鬼子的威逼利誘,當了日軍諜報站的奸細,雙手沾滿同胞的鮮血,被阿瑾等人施計擊斃。

  老鴇子:水仙樓老板,日軍諜報站奸細,拒捕,被擊斃。

  林長根:蝎子,中德西門子電訊技術首屆培訓班學員,國防部電訊工程隊技術員,邊家緒前妻之弟,家人在“淞滬會戰”中被日軍飛機炸死,后被鬼子用金錢美女收買,做了奸細,敗露后,自殺身亡。

  阿芹:日軍襄陽諜報站特工,代號“軍刀”,日本血統,工程隊廚師老徐的干女兒,一直潛伏在工程隊,后在暗殺邊上校時被擊斃。

  古帖?古碑?古城

  ——獻給先輩和故鄉

  你沒得青銅器的尊貴,

  可凝聚著金石的威嚴。

  你沒得徽墨宣紙暈化的玄秘,

  可黑白間彌漫著醉人的醇釅。

  你沒得焦墨蒼勁的飛白,

  可通體拓滿永恒的驚艷。

  宋元風度是你的精神喲,

  明清氣韻橫貫字里行間。

  濃淡點墨“煙凝”著“霧鎖蒙樹”,

  “風檣陣馬”“刷”出了“沉著痛快”。

  橫豎撇捺飄灑著儒士風雅,

  文幅字間凝結著巨匠才緣。

  纖道漫漫鐫刻著塵封的堂皇,

  江風陣陣追述著昔日的彩練。

  烽火鐵騎鍛造了古城脊梁,

  彩云碧水滋潤著“雄盛”江天。

  青山吟古:爾雅、堅韌、奮發、忠貞、仗義,

  碧水頌今:活力四射,生機飛濺。

  啊,我的古城,你就是那順天待時的臥龍,

  蓄勢千載,一嘯沖天,古貌新顏。

  第一章險象環生三里崗

  1939年5月1日的太陽被群山拽住,驀然回首,在云彩尖尖兒上留下一抹驚艷,層林盡染血紅。

  余暉中,一輛中吉普和四輛卡車組成的小型車隊,艱難行進在多年失修的襄花公路上,急匆匆地向西開去。干燥的路面上積滿厚厚的浮土,車輪碾過,細膩的灰塵興奮飛起,化作一條長長的灰龍,裹挾著車隊,肆無忌憚地翻滾騰挪在山峰叢林之間。

  為了看清路面,車距拉得很大,寥寥五輛車子卻排出了個一字長蛇陣,足足拖了一里多長,顛顛簸簸,跌跌撞撞,騰云駕霧一般地向前方飄去。打頭的美式中吉普體大腳細頭長,像一只靈巧的羚羊,蹦蹦跳跳地沖在前頭,后頭的四輛卡車哼哼唧唧一步三晃地跟隨其后。車廂被一只無形的巨手顛來倒去,活像一口大顛鍋,車上的人和行李、行軍床及其電線等物品剛被拋起又砸下,又被拋起再砸下,沒得一刻的消停。顛得最慘的要數人們的五臟六腑,常被折騰得歸不到原位,頻繁的瞬間窒息折磨著每一個人。

  車隊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一夜,快要散架的人們早已麻木了無休止的顛簸,最難忍的是那些無孔不入的灰塵,土紅的細細粉末充斥著身上所有間隙。除了眼睛,臉上都蒙了一層厚厚的塵土,一擤鼻涕,出來的肯定是一坨紅紅的稀泥巴,要是拉出去唱儺戲,個個兒都不用化妝。

  車隊搭乘著國防部整體西遷的單位之一長途電訊工程隊。1937年11月28日深夜,這支神秘的車隊悄然駛出了即將被日軍合圍的南京城;1938年10月7日子夜,鬼子攻占武漢的十三天前,還是這支沒得任何標識的車隊又悄悄駛出了漢口;1939年4月28日,在日軍攻擊隨縣前三天的凌晨,還是這支篷布包裹嚴實的車隊快速駛出了城關,直奔大洪山。

  車隊在五戰區長官司令部警衛部隊的護衛下,眼看就要駛進大洪山高大樹林夾擁的路面了,突然,東北方向傳來一陣兒巨大的轟鳴聲,一架翅膀底下畫著紅圈圈的飛機從車隊前頭飛來,貼著樹尖尖兒一掠而過,要不是樹梢躲得快,尖尖兒上的嫩葉子早被飛機翅膀一把薅走了。

  不一會兒,飛機又回來了,在車頂兒上轉了一圈兒,對準車隊的后背,像抓小雞兒的老鷹似得,惡狠狠地呼嘯而下,接著,空氣被高速沖下的炸彈撕裂,一陣兒恐怖的尖嘯從天而降,兩個巨大的火球隨之騰空而起,震天動地的爆炸掀起雷霆萬鈞的氣浪,裹挾著濃烈的硝煙朝四下蔓延,把樹桿撥弄得東倒西歪,煙霧中,數不清的枝葉、草皮、石頭、泥土跟汽車碎片兒被拋向高空,漫天翻滾,好大一會兒才重重地砸在震動不止的地面上,發出一陣兒參差不齊的沉悶巨響。

  飛機一躍而起,興奮地迅速爬高,向西飛去,車隊的第二輛卡車被炸飛了,地面上炸出了好大一個坑兒,車上的東西散落一地……塵煙未定,一個身材結實的中年軍人從濃濃的硝煙里鉆出來,操著一口蒼勁的襄陽話,歇斯底里地叫道:“是日本飛機……快點兒快點兒!趕快把車弄到樹底下去啊——!”

  幾個年輕的士兵如夢初醒,慌忙跳下司機樓子(駕駛室),拿起搖把兒就朝車頭跑去,想把嚇熄火了的引擎重新啟動。老軍人一看,火了:“還搖個毬啊!趕快下來,推——啊!”人們費了好大的勁兒,剛把幸存的幾輛車推到路邊兒的樹蔭兒里,飛機又來了,老軍人昂頭,又喊,“隱蔽!隱蔽!快隱蔽!趴下!快趴下!趴到溝里唦……”“突突突”,軍人的叫喊被震耳欲聾的機關炮的吼叫聲兒淹沒了。

  也許是沒有遭到反抗的緣故,意猶未盡的鬼子飛機又來來回回朝躲在樹底下的車隊,肆無忌憚地打了幾通機關炮,才猛地抬起亮閃閃的腦殼兒,心滿意足地揚長而去。

  山路又恢復了應有的寂靜,烈火吞噬著被炸壞的車身,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格外刺耳,越燒越旺,越燒越猛,四周的空氣都燒得灼熱,嗆人,也把漸漸昏暗的公路和樹木烤得通紅。被炸起的塵土慢慢兒落下,硝煙漸漸散去,老軍人探頭探腦地走到路中間兒,仰著臉,朝四下望了望,叫道:“飛走了!鬼子的飛機飛走了!”

  人們陸陸續續出了樹林,看著眼前的一切,驚呆了:緊隨中吉普之后的一輛卡車被攔腰炸斷,車上的電線和雜物拋撒一地,司機樓子炸成了幾節,司機小宋被拋在公路邊兒上,一段角鐵刺進了胸腔,扭曲的臉上凝固著生命最后一刻的痛苦和恐懼,左大腿的下半截兒不曉得被炸到哪兒去了,只剩下下半截兒血茬子,旁邊兒有一大灘血,跟綠油油的山草凝結在一起,更顯殷紅,黏稠。押車的小柱子被拋在一個土坎下,呻吟著,腰上有一個血窟窿,不停地冒血。車箱里,技術員李成棟的遺霜和倆娃子也炸飛了,連個囫圇尸首都找不見……老軍人四下查看了一圈兒,走近一個身著上校軍服的軍官,喊道:“長官!你看!你看這倆彈坑!一前一后!會不會就是沖著你的吉普車來的喲……哎喲我的媽喲——!要不是小板子剎車快,這第二顆炸彈……”

  那上校也驚叫道:“乖乖弄地洞喲——!真是的呀!好懸啊……”

  那個老軍人是五戰區長官司令部派來護送工程隊的上尉軍醫,叫韓子君,轉身兒又看見躺在地上的小柱子,急忙過去,打開挎在腰間的一個老舊的牛皮急救箱兒,抓起一卷兒紗布,抖開,按住冒血的傷口,聲嘶力竭地叫道:“來人啦——!幫幫我——!”幾根繃帶很快就被浸紅了,小柱子的呻吟也聽不見了,韓軍醫臉上掛滿無力回天的悲傷。

  煙越來越淡,草木的清香重新鉆進鼻道,涌進胸腔,撫慰著受了驚嚇的五臟六腑,劫后余生的人們坐在路邊兒的草地上,灰塵撲撲,驚魂未定,眼神兒里凈是驚恐,沒得一個人吭聲兒。夜空露出了深藍的本色,月亮星星依在。

  上校站起來,一邊兒拍打著軍服上的泥土,一邊兒操著蘇州口音的上海話喊道:“清點人數啊,阿瑾!阿瑾在啥地方啊——!儂(你)沒事體吧——?清點一下人數呀——!”上校叫邊家緒,是工程隊隊長兼訓導員,五官端正,身材均稱,軍裝得體,盛氣凌人的精氣神里閃爍著幾分老于世故的圓滑。

  “來了!伢叔,二號車炸飛掉了,人可能也不行了!”一個蓬頭垢面的年輕人走近上校,用純正的上海話應道,隨后,又切換了一口的上海腔調的官話,朝四下叫道:“三號車——,建邦!你還好嗎?有人受傷沒有啊——?”

  “沒!阿瑾!”

  “四號?四號?世炳,你們咋樣?”

  “都還活著!沒事!”

  “五號?‘蝎子’,你們呢……”

  “沒、沒事!”蝎子大名叫林長根,跟陳建邦、齊世炳一樣,都是阿瑾在上海中德西門子長途電訊培訓班里的同學,現在是工程隊的技術員兒。

  “不、不不!有、有……”伙夫老徐頭支支吾吾地說,“阿瑾啊……阿芹、阿芹不見了呀——!”

  那年輕人叫武公瑾,小名兒阿瑾,身材修長,動作敏捷,穿著一身兒得體的工作服,是工程隊的技術總監,既是上校的徒弟,又是上校的干兒子。阿瑾趕緊跑到老徐的身邊兒,驚叫道:“徐叔,阿芹哪能(怎么)不見了呀——?快去找找呀——!建邦,你們幾個又去幫徐叔找找呀——!”

  “好的呀!”

  “韓軍醫,小柱子他們哪能(怎么樣)呀——?”阿瑾轉身兒朝軍醫喊道,沒見應聲兒,趕緊過去,只見他抬起血糊糊的右手摘下了軍帽,默默地低下了頭,柱子和小宋血肉模糊的遺體就在他腳跟前兒,阿瑾也低下了頭……

  “阿瑾!”上校又叫了,“快把散落的物資收起來呀——!”

  “曉得了,伢叔!”阿瑾看了看滿臉悲痛的老軍醫,碰了碰他的手臂,轉身兒跑去,喊道:“喂,三號、四號、五號車,把地上的電線分一分,都裝上車,一捆都不能丟下哦……這可都是寶貝哦……小板子,板子,你去看看二號車上的備用油桶哪能了啊?千萬別丟了……喂,你們幾個,過來!把這兩位兄弟安葬一下!阿牛,拿兩條軍毯來,要新的!阿牛啊,看徐叔那里還有酒嗎?拿兩罐來好了!把成棟老婆和孩子的東西也揀一點,一起埋了吧……”

  夜幕降臨,損兵折將的車隊帶著一肚子的憤怒跟無法擺脫的塵土又上路了。“小板子!”上校操著上海口音的官腔,對正在開車的司機說,“夜里廂,鬼子的飛機是不會出來的呀,你只管抓緊開好了,只要鉆進大山里廂,就不怕那些****的了呀!”

  年輕的小板子努力控制住手里劇烈跳動的方向盤,騰出一只手抹了一把淚水,吸了一下鼻子,小心翼翼地答道:“是,是,長官……”

  “哦喲——!哪能啊?還在哭呀!乖乖弄的洞喲,你是啥么子軍人嘛!沒見過死人啊……我們一路從南京過來,死的人成千上萬,一堆一堆的,數都數不過來喲……要像你這樣,那、那不要哭死多少回了呀!煩死人了!”

  “長官,不是的……他倆和我一起當的兵,都是一個營子(村子)的……昨晚還在一起喝酒……咋說死,就死了呢……”小板子一口襄陽話,說著說著又哽咽了,眼淚又出來了。

  “好了,好了!以后見多了,眼淚哭干了,也就好了呀!好好開車,啊!乖乖弄的洞,哭有啥么子用嘛,能把小鬼子哭走啊?不好哭了呀——!”

  “是,是,長官。”

  “唉,阿瑾,阿芹干啥么子(什么)去了呀?”上校轉過臉兒,沖著身后的一個小窗口兒,朝車廂里喊道。

  “不曉得!伢叔,沒找到呀……”

  “啊——!那為啥么子不繼續找啊?一個小囡,在這大山里廂會到啥地方去呀!會出事體的呀!”上校又氣吼吼地沖著小板子叫道,“停車啊!還開啥么子嘛!”車剛停穩,就開門跳下,“阿瑾,你給我滾下來呀!”

  阿瑾急匆匆地從車廂后頭跳下,跑到上校身邊兒,用上海話說:“我們幾個人和韓軍醫都找了好長時間,啥么子都沒見到……最、最后,韓軍醫講,既然地上沒血跡,估計不會有啥事體……得趕快進山,防止敵機再來……我們、我們就在汽車殘骸邊的大石頭上留了一張紙條,說我們到三里崗吃早飯……”

  “哦——喲——!亂彈琴嘛!乖乖弄的洞哦,他韓子君是神仙啊?他講不會有事體,就沒事體了,啊!你搞啥么子搞啊——!老徐曉得嗎?”

  “曉得呀——!他、他也講,不好再找下去了呀……”

  “那好吧,阿芹是他剛認的干女兒,乖乖弄的洞,寶貝得不得了嘞!他曉得就好,好啦,我們走……真有意思唉!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深山老林里廂,一個小囡會到啥地方去呀……”

  車隊繼續前行,車燈的光柱把凹凸不平的路面兒照得更加光怪陸離,幾臺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兒把寂靜的山林攪得鳥獸不寧,時時會有動物探頭探腦地橫穿公路,兩邊兒樹林里頭也常有一對對兒幽藍陰森的眼光,好奇地閃爍著,窺探著,從窗口兒一閃而過……

  上校時不時地探身車外,警覺巡視著干干凈凈的夜空。顛簸的車廂像催眠的搖籃,精疲力竭的人們不顧一切地睡著了,陣陣兒酣暢的呼嚕聲兒從歪七豎八的人堆兒里傳出,應和著疲憊的引擎聲兒,此起彼伏,合仄合韻。

  小板子緊握著方向盤,孤獨地死盯著前方路面兒,踩離合,轟油門兒,松離合,換擋,轟油門兒,又減油門兒,踩剎車,左打方向再右打,右打了再左打……一連串兒單調的動作,都在下意識中無休止地重復著,手腿早已酸痛不止了,睡意趁機襲來,腦子遲鈍了好多……只見他拼命地撐大眼睛,一邊兒使勁地搖晃著腦殼,一邊兒努力躲避路面兒上沒完沒了的坑洼,汗水從緊握方向盤的手指縫兒里滴下,一會兒甩到東,一會兒擺到西。害怕打滑,板子抽空把滿是汗水的手掌輪流在胸前的軍裝上快速擦拭,有幾次還沒碰到衣裳,又趕快抓住蹦起來的方向盤,盡量減少顛簸,免得攪了長官們的美夢。

  大山溝里的天要比山外頭亮得晚,如果說山外的天是被各家各戶的大小公雞叫亮的話,那么,大山溝里的天就是被五花八門的鳥叫聲兒鬧醒的。剛才還是模模糊糊、神秘莫測的黑森林,轉眼兒就變得水靈靈的,干干凈凈,清清爽爽,養眼極了,一團團厚薄不一的霧氣在林木間漫游,時而朦朧,時而清晰,既玄妙,又神秘,深不可測,很有幾分道家所說的幻境仙界的意味,更像一幅活靈活現的潑墨山水畫卷。

  樹林子里,深深淺淺濃濃淡淡的綠色中間兒穿插著粗細不一時隱時現的褐色樹干,千姿百態的五色野花兒點綴其間,既繁復,又統一,既對比,又自然,也更生動,山嵐把樹林的腦殼兒跟山腰兒包裹得緊緊兒的,小鳥兒不曉得躲在哪個幺子角兒(角落)里叫喚著,一刻不停,或遠,或近,或輕快,或低沉,或清脆,或渾厚,或老辣,或生澀……把寂靜的山林烘染得有聲有色,生氣勃勃,尤其是那一陣陣兒清涼、清香、清凈、濕潤的山風迎面撲來,一直灌到胸腔深處,又使勁兒地鉆進了衣服的最里頭,撫摸著積滿汗漬跟灰垢的旮旮旯旯兒,真舒坦!

  林子越來越密,也越來越高,公路卻越來越窄,越來越壞。笨重的卡車時而被多年失修的路面兒高高拋起,時而又重重地砸到坑洼里,沒等落穩又被拋起,沒完沒了地考驗著車橋的強度和司機的車技及臂力。太陽出來了,越爬越高,越來越灼熱,被露水打濕了的灰塵經不起烤嗮,很快就死灰復燃了,又窮兇極惡地鉆進了車廂,灌進了鼻腔,竄進了衣裳,淡淡的怪味更加難聞,嗆得人氣都喘不過來,貼在喉嚨里癢兮兮的,直想咳。

  司機樓子里,上校的腦殼兒又被車頂上的橫檔狠狠地撞了幾下,隱隱作痛,使勁兒罵道:“小赤佬(小壞蛋),你想把老子撞死啊,唵——?”

  小板子緊握著方向盤,抿著薄薄的嘴唇,瞪著一雙大大的單眼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邊的路面兒,斷斷續續地辯白道:“我、我哪兒敢啦,長官!這……”被寂寞跟困乏煎熬了一夜的小板子正想說話,喋喋不休地應道“這、這路面太、太壞了……長官……你看唦,太難走了啊……不是我……”

  上校又沖著后車廂,喊道:“阿瑾啦,把你師娘看看好,啊——!”

  車廂里立即傳出阿瑾懶洋洋的回話:“伢叔,我曉得啦,您放心好了呀!您照顧好您自家……”

  一個女子操著一口濃重的蘇州腔調的上海話打斷了阿瑾的話頭,嗲聲嗲氣地說:“哦喲——!儂又吵啥么子(什么)啊,吵——?阿拉幾嘎頭(我們幾個)在里廂好好佼的呀——!儂不好吵了呀,好哇……”

  車廂跟司機樓子之間只隔了一層帆布,中間兒有一個小窗,上頭有一個可以掀起的布簾子。阿瑾掀起窗簾兒,露出一張被塵土污染了的端正面孔,操著上海官話,抱怨道:“小板子啊,你這個赤佬哦——,攪了我一場好夢,你曉得吧……啥子?熱乎乎的飯菜剛擺上桌,就被你顛醒了,你得賠我喲——!”

  上校頭也不回,一本正經地喊道:“哦喲——!阿瑾啊,你快別講話了呀——!乖乖弄的洞喲——,我看見了!宴席上的菜飯剛剛上齊啊——,沒人動過筷子哦,還是趕得上的呀——!趕快再睡吧,啊!快快!”話音未落,車廂里的幾個家屬笑開了花,仿佛忘記了血淋淋的昨兒晚。

  小板子也趁機說道:“長官,這個地方就是有名的三里崗,原來這兒是土路,有三里多長的下坡……修成公路后,這彎彎曲曲的坡路足足有五里多長……坡底就是三里崗,到那兒,就接近五戰區襄陽駐軍的防區了,就安全了……您老再忍耐一會兒,我們到那兒就歇腳兒,吃飯……”

  “小板子,這襄花公路你跑過幾趟啊?”阿瑾曉得板子想說話,索性投其所好,“你哪能(怎么)曉得的這么清爽(清楚)啊?”

  小板子瞟了一眼身邊兒微閉眼睛的上校,略顯輕松地說:“武總,這一來一回,算是第二趟吧……來接你們時,我師父交代過,襄陽到花園口這一路就數三里崗最難跑,彎多,又急,坡陡,路窄……依我看啦——,比我們武當山的路不曉得要好跑好多……”

  “小板子,你的技術蠻不錯嘛!”阿瑾的頭又被撞了一下,摸著頭皮說,“把后面的三輛車都甩得老遠了嘛——!”

  小板子有點兒得意:“這算個啥子啊……我師父那才叫厲害呢……我師父是我們五戰區長官司令部車隊的隊長兼保鏢……不光車開得好,槍也打得好……一身的功夫,一級軍士長呢!我……我這一輩子啊,要是能混到他那個樣兒……就美死了……”小板子越說越得意,像夸他自個兒。

  車子小心翼翼地繞過一個大坑兒,板子吃力地扳正方向,踩下離合,轟了一腳油門兒,換上了二擋,松開離合踏板,車身搖搖晃晃地一蹶,“哼唧”了幾下,速度稍快了點兒。板子又如數家珍地說:“有一次,土匪攔路搶劫,竟敢攔我師父開的美國道奇轎車……我師父把車燈一關,直沖過去,‘嘰——’!一個急剎,開燈一看,哎喲我的媽呀——!那……那保險杠正好頂著倆土匪的大腿根根兒上……把那倆家伙嚇得喲……跪在車頭兩邊兒……一個勁兒地磕頭,屎尿都出來了,哈哈哈……哦,對了,我師父交代過,這兒的土匪多,還有好多有功夫的……長官,我們可得小心點兒!”

  “怕個屁啊——!土匪敢來,老子一拳一個!”上校挪了挪身子,揮了揮拳頭,不以為然地叫道,“乖乖弄的洞喲,不就是幾個小毛賊嗎……”

  “哈哈,小板子,你這是‘老蔡陽叫板關云長——不曉得厲害’喲!”阿瑾說,“板子,我對你講啊——,我們在外施工,也常遇見土匪,邊上校不僅是我們的隊長,還是我們的武術教官嘞……有一次在安徽滁縣遇上了一個大個子土匪,上校迎上前去,左手撥開對方拿刀的手,右手一個‘惡虎掏心’,你猜哪能……咋法兒啦?一下子倒在地上,起不來了呀!”阿瑾操著京劇道白的韻味,繼續說道,“那個土匪啊——,手捂肚皮,大叫一聲:‘哎呀且住,大事不好——!’哈哈哈,好長時間都動不了……”

  “哪能啊?不服氣啊?”邊上校沖著小板子,氣勢洶洶地叫道,“要不,等休息時,我倆來較量較量?”

  小板子趕緊接過:“長官,您饒了我吧!借我個膽兒,也不敢啊……你們是國防部的‘金疙瘩’……‘心肝寶貝’……我哪兒敢跟您老比試啊……來漢口前,我師父就反復交代過:‘你們幾個小兔崽子都聽好了……重慶有死命令,一定要在日本人進漢口之前,把工程隊平平安安地接出來!’又……又板著臉說:‘你們幾個小兔崽子可以不回來……可國防部電訊工程隊的人不能掉一根兒汗毛!要不……就是回來了,老子也要拿你們幾個小兔崽子去抵命!’跟……跟您老‘較量’?我有幾個腦殼兒啊……我可不敢!到了,到了!長官,您看,三里崗!”

  這是一個不大的小鎮,與其說是“鎮”,還不如說是一個大屋場,背靠大山,鎮外有一條彎彎的小河兒,兩岸邊兒上有幾片兒莊稼地。全鎮十幾戶人家,二字排開,清一色的兩層小樓,青瓦青磚,夾緊公路,形成一條窄窄的過道兒。也許這山溝兒是個西北風道,所有房子的立柱都有點兒朝東南偏,長年的風吹雨淋使屋頂、斗墻、柱子、門窗都變成了清一色兒的深灰,所有木頭的經脈都一縷一縷地高高暴起,原本平整的木板面兒都變得像樹皮一樣粗糙,更像一件件兒精心雕琢的現代工藝品。

  三里崗是隨縣到襄陽的中轉站,南來北往的汽車和旅客都得在這兒打尖兒(歇腳),吃飯。小鎮雖小,“五臟”俱全,有飯館兒、旅店兒、雜貨店兒,家家兒都在做生意。天剛放亮,人們早早兒地卸下了門板,清掃街面兒,擦拭桌椅,預備食材,隨時準備開張迎客。被卸下的鋪面板兒摞在屋檐兒底下的山墻角兒,一塊兒挨著一塊兒,被一根兒釘在柱子上的黑乎乎的麻繩兒捆扎得穩穩當當。街心里,滿地都是茶壺和藥罐兒里的殘渣,還有刷鍋水洗臉水,濕遍了鎮內所有的街面兒,既驅了邪,又叫灰塵泛不起來。

  一只黑中帶紅的健壯公雞帶著母雞跟一群雞仔,在狹窄的街面兒上旁若無人地覓食,一二十只剛出窩的小雞仔兒像跟屁蟲似的緊隨在爹媽的身后,毛茸茸的容貌跟細細尖尖的叫聲兒叫人憐愛。盡職盡責的母雞頭腳不停,有節奏地忙碌著,一邊兒用鋒利的爪子在地上刨食兒,一邊兒不停地“咯咯”直叫,招呼子女們過來分享剛找到的零食兒。公雞爹自刨自吃,根本不管娃子們,偶爾也叫幾聲兒,也只是為了勾引母雞,想抽空兒做愛。

  小板子的中吉普從窄窄的街面兒上慢慢兒地擠來,一心想護著雞仔兒的老母雞不管不顧地沖上去,伸長脖子,豎起羽毛,要和車輪子較勁兒。板子一按喇叭,雞群受驚,驚慌失措地四下逃竄。老母雞落在飯鋪的八仙桌上,被小伙計順手拋起的掃把打了個正著,一陣兒慘叫,又飛回街心里,抖落了好幾根兒雞毛。那只漂亮的大公雞一飛沖天,上了二樓,站在護欄上,有板有眼地昂頭,翹尾,叫個不停,像是在詛咒小板子,又像是在顯擺啥子,就是不下來照顧四下逃竄的雞仔。

  車隊在鎮西頭兒的打谷場上停下,幾家飯鋪的老板兒緊隨過來,其中一位五十來歲的老頭兒極為夸張地大聲兒叫道:“板兒——!我的板兒啊——!老叔想死你了呀——!”其他幾個聽見,一愣,步點兒遲疑了。那老板兒沖近中吉普的司機樓子,一邊兒喘著粗氣,一邊兒亟不可待地喊道,“板兒啊——,這、這趟咋去了這長時間啦——?老叔都擔心死了哦……板兒,上趟從這兒走,是去年的5月25號,今天是5月2號,哦喲——!就快一年了唉——!想死老叔了哦——!”那老板兒緩了口氣兒,又說,“去年你們剛過去不久,就聽說日本人開始打漢口了……昨、昨兒里,又聽說日本人開始打隨縣了……總是沒得你們的消息,把老叔都急死了哦……”

  “叔——!”小板子一邊兒扶上校下車,一邊兒得意洋洋地回道,“這是我的長官,邊上校!這次侄兒能平安回來,都是沾了長官的光……叔,侄兒交好運了哦——!”

  一直點頭哈腰的店老板兒,朝上校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得更低了,滿臉都是媚笑,又說:“歡迎邊上校長官光臨!感謝邊上校長官對我侄兒的栽培!我侄兒能給邊上校長官當差,那算是遇到大貴人了唦——!沾光啦……”

  邊上校使勁兒地跌了跌皮靴,取下帽子,前后拍打了幾下,又慢慢兒地解開武裝帶,瞟了一眼飯鋪老板兒,“哼”了一聲兒。

  小板子剛關好車門兒,飯館老板兒又親熱地湊過去,挽著一只胳膊,說:“板兒,快請長官們到屋里去坐呀——!”

  小板子也親熱地說:“好哇!邊上校,請——!”

  “歡迎邊上校長官到敝店歇息!歡迎!歡迎……”

  一大群人在小板子和飯鋪老板兒的引導下,慢慢悠悠地朝鎮里走去。其他幾個店老板兒知趣兒地打住了,相互搭訕著悻悻而歸,眼神兒里充滿羨慕。

  路上,飯鋪老板兒問道:“板兒,咋樣,還好唦——?”

  “好哇!結實得很!你看!”小板子接著又說,“叔,你是不曉得呀,這幾個月啊,我算是開眼啰——!我們工程隊把廣水、隨縣和桐柏山一帶的電話線都改了一遍……電話!你曉得吧……我還得了一枚獎章呢!”說著從內衣上頭的小口袋里摸出了一個獎章,晃了晃,又急匆匆地說,“唉,叔,你趕快回去叫伙計們燒水唦——!這些長官跟太太們都是從南京、上海大地方來的!是要先洗洗臉再吃飯的啊……”

  飯鋪老板得意地說:“叔曉得!這還叫你說呀——!我早就看出來了,都是大地方來的大官兒……乖乖,上校啊——!上校就是團長啊!比我們縣老爺都排場(有面子)!放心,出門前,叔都安頓好了,放心吧——!”

  板子領著大家伙兒走近鎮上最大的一家飯鋪兒,門口屋檐兒底下,吊著一只隱約可見“飯館”倆字兒的布幌子,在空中沒頭沒腦地搖晃著,像一個喜歡跟人打招呼又把握不住分寸的小娃子。三開間的門臉兒中間兒擺著四張沒得一點兒裝飾的油乎乎的壯實方桌,邊兒上有十六條粗胳膊粗腿兒的條凳子;右邊兒是一個牢實的柜臺,只是鑲嵌的木板兒縮得厲害,面板兒和柜腳間露出了一條寬縫兒,可以清楚看見柜臺里伙計走來走去的粗布褲腿兒。柜臺后頭,靠墻是一個粗壯的木架子,上頭擺了兩排酒壇子,旁邊兒門上掛著一個不見本色兒的布簾子,簾兒后頭是黑乎乎的伙房……飯鋪老板兒養家糊口的全部家當都在這兒了。

  剛洗漱完,小伙計就給每桌兒端上了一大盆兒井水熬的綠豆稀飯和一大筲箕黃亮亮兒的油條,又加了一大盤兒切得粗細均勻、拌有小磨麻油的香香脆脆的大頭菜絲兒。饑腸轆轆的人們很快就把桌子上的東西一掃而光了,尤其是那黏黏糊糊的稀飯和大頭菜絲兒,格外受歡迎,每桌上又加了一份兒。

  邊上校放下碗筷兒,點起一支香煙,隨口吐了一個煙圈兒,漫不經心地問:“掌柜的,有燒餅嗎?”

  “沒得!”

  “哦……”上校喃喃道,“好長時間沒吃上弄堂口的大餅油條啰……阿瑾,結賬啊……好,走!”

  大家伙兒應聲而起,朝門外走去,剛出門兒,軍醫攔住上校,說:“長官,我們是不是應該把車子偽裝一下,在車頂上插點兒樹枝兒,免得再……”

  沒等說完,上校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停了會兒,又不情愿地喊道:“阿瑾,叫每臺車都弄些樹枝偽裝一下!”

  “得令!”阿瑾操著京韻回道,“在下去也——!”

  飯鋪老板兒聽見,趕緊轉身兒,喊道:“老二,帶倆人給長官們砍點兒樹枝兒去啊……小石頭,給長官泡兩杯好茶,送到大樹底下碾盤上!再給你板子哥的水箱加滿!”說完,順手操起兩把用棗木扎成的牢實的暗紅小靠椅,一邊兒一個扛在肩膀頭兒上,跟在人群的后頭,昂著腦殼兒,邁著方步,邊走邊跟街兩邊兒探頭探腦的鄰居們打招呼。

  到了打谷場,飯店老板把椅子擺放在大樹底下的石碾盤邊兒上,右手指拉著袖口兒擦了擦椅子面兒,對上校兩口兒殷切地說:“太太好!上校長官,您二位坐這兒歇口氣兒,喝口茶……山里窮,茶葉不好,叫您老受委屈了。”

  邊上校“哼”了一聲,對太太說:“來,坐呀!”

  上校剛坐下,飯店老板兒遞上一支煙,又趕緊擦著一根兒洋火,兩手迅速圍成一個圓圈兒,小心翼翼地湊近香煙頭兒,點上。上校吸了一口,眉頭微微一皺,看了看煙絲兒,沒話找話:“老板啊,你是小板子的親叔叔啊——?”

  “家門的,家門的。”

  “那你也姓班啰——?”

  “是是是!姓班,姓班!我們都是一個姓兒……”

  “班老板,你很會做生意嘛——!”

  班老板受寵若驚了,回道:“多謝上校長官的抬舉!”

  “生意不錯吧——?”

  “哪兒——喲!上校長官,這不是打仗嗎,來往的生意人少了,除了逃難的還是逃難的,哪兒還有生意喲——!要不是長官開恩,照顧小店兒,哪——兒還有生意哦!不瞞長官說,我已經好幾天都沒開張了喲——!”

  “哦……”邊上校有點兒疑惑。

  “可不!進鎮的第一個門臉兒,是金家飯鋪,這不就已經關張了嗎!我呀,估摸兒,也撐不了幾天哦……不是日本人要來了嘛,恐怕生意更做不成了……唉——!一大家子的人,上十張吃飯的嘴,往后的日子咋過喲……”

  “伢叔,”阿瑾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遞過一面小坐鏡,興奮道,“伢叔,你看,這是啥么子(什么)!”

  這是一面金屬包邊兒的有支架的圓鏡兒,上校接過,翻前倒后地看了看,不以為然地說:“這、這有啥么子,值得大驚小怪的呀……”

  “伢叔,你不曉得,這是剛才我們在偽裝卡車時,在車頂上發現的呀!”阿瑾又遞過一節兒彎彎曲曲的扎線(一種固定電線用的細鐵絲兒),說,“啰,你看,這是綁扎鏡子用的扎線,手法熟練!地道!內行干的!”

  緊隨其后而來的韓軍醫上氣不接下氣地補充道:“對對對……是、是有人用鐵絲兒把鏡子綁在車棚上的……你看,這扎線跟我們工程隊的一樣嗎……”

  上校猛地站起來,驚叫:“哦喲!不對呀!那不是給小鬼子的飛機指示轟炸目標嗎!”

  軍醫接著說:“就是呀!上校,你想啊,這一路上不光只有我們這幾輛車吧,那小鬼子為啥子會單挑我們炸呢?再有,小鬼子的飛機為啥子要先圍著我們轉一圈兒,再從我們后頭俯沖轟炸呢?他們是在找車頂兒上的這面鏡子啊——!當時的太陽在西邊兒,對吧,飛機只有轉到東邊兒,在車隊后頭,才能透過灰塵看到鏡子的反光,才能瞄準我們車隊轟炸呀……”

  “對對對!這肯定是小鬼子預定的轟炸標記呀——!可是,可是,是啥人擺上去的呀——?”上校反復察看著鏡子,突然對身邊兒的太太說,“太太,太太,你看呀……”

  早已注意到鏡子的邊太太一把抓過上校手里的鏡子,顛來倒去地看了看,驚叫道:“哦——喲——!這、這是我送給阿芹的呀——!”看了會兒,又肯定地說,“是的喲——!老頭子哦,是我跟你一道在九江買的那個呀——!”

  “難怪我也覺得眼熟唉!乖乖弄地洞,是哪個殺胚(該死的)干的呀?”

  看著一臉困惑的丈夫,邊太太又說:“是我在隨縣送給阿芹了呀——!老徐認阿芹作干女兒,我是當作禮物送的呀……我見她沒衣裳穿,就和幾件舊衣裳包在一起送給她的呀——!”

  阿瑾接著說:“師娘說得對,伢叔!肯定是阿芹干的!我們挨炸后,她怕暴露,就逃之夭夭了!可我們還蒙在鼓里,還到處找她!”

  “對!”軍醫接著說,“這下都清楚了!阿芹肯定是日本特務!就是沖著我們來的!她曉得老徐是鎮江人,就說自個兒也是鎮江人,還說謊,說她是從南京逃難到隨縣投親的,又主動拜老徐為干爹……老徐光棍一條,憐香惜玉,很容易上當,就收留了她。昨兒夜里,阿芹偷偷地把鏡子綁在車頂上了……所以,雖然我們天沒亮就離開了隨縣,還是叫鬼子的飛機找到了……”

  “對對對!這個老徐也真是的,認的是哪門子干女兒呀!乖乖弄的洞哦!這下可好,哪能(怎么)認來一個日本特務呢!還炸死了兩個人,還差一點要了老子的腦殼哦……阿瑾啦,去把徐老頭給老子叫來!”上校越說越惱火。

  “老頭子,別急啊!”邊太太急吼吼地拍了上校幾下,遲遲疑疑地說,“老頭子,我記得,這、這鏡子后頭,應該有‘喜鵲登梅’的呀……”

  “對呀!好像是有的呀……”上校看著光禿禿的鏡子背面兒,吃不準了。

  韓軍醫插話說:“要不,把老徐叫來問問?”

  “對對對!乖乖弄地洞,去把老徐叫來!”

  “是!”

  阿瑾剛轉身兒,就遠遠兒地看見老徐拉著阿芹,一邊兒跑,一邊兒興奮地叫道:“上校,阿芹找到了!阿芹回來了呀……”

  阿瑾停步,驚叫:“伢叔!你看啊!”

  “說曹操,曹操就到”。人又回來了!在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吭聲兒,還是韓軍醫反應快,迎上去,慢慢悠悠地說:“阿芹啊——,回來了——,你沒事兒吧……好好好,只要人沒事兒就好……你昨兒里到哪兒去了呀——?我們到處都找不到你,都急死了,咋才回來呀——?”

  阿芹喘了口氣兒,說:“昨天,飛機轟炸,把我震昏了,倒在一個樹叢里了,等我醒來,你們都走了……我嚇哭了,也不曉得哪能辦了,后來,看見石頭上的紙條,就搭上了一輛‘順路車’,”回頭指了指對過兒一輛正在倒車泊位的軍車說,“就、就追上你們了。”

  “哦……回來就好……”軍醫也不曉得咋說好了,轉向上校說,“長官,您看,是不是叫阿芹先回到車上休息會兒?還沒吃飯吧?”

  “對對對,回來就好,阿芹吃飯了嗎?老徐,快去給你干女兒弄些吃的呀——!”

  “好的呀,阿芹,我們走!”

  “阿芹,邊太太送你的鏡子呢?”阿芹剛轉身兒,軍醫突然發問。

  “啥么子?哦……哦,鏡子啊,在包袱里廂呀!”阿芹略略一愣,馬上又平靜地說,“在車里廂呀!”

  “哦?拿來看看,好不好哇——?”

  阿芹看了看莫名其妙的老徐,老徐又看了看上校,上校笑著說:“沒事體(沒事)!拿來看看,隨便看看好了……沒事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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