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靈魂附在另一個骨架里,去追逐和感受另一個人生,或平淡如水,或光怪陸離,那些都是你不曾擁有,卻極致渴望的世界......
當前時間:2019-11-18 20:3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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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斗

更新于:2018-03-18 20:44:12 字數:4741

  七郎殺了援朝,苦樓中學陷于沉靜之中,至少有四周時間,學校里都很少有人高聲說話。

  畢竟是死了人,敬畏生命,是人類第一重要感受。

  可是,久久的沉靜之后,必然會有某些事要爆發。

  那是殺人事件發生后的第二十八天,也是一個周四,也是中午。

  在學校的伙房和男生宿舍之間發生了一場戰爭,幾乎所有的男生都加入了戰斗,而大伙房做飯的大師傅全部參戰。

  戰斗的武器比較特殊,是玉米面窩頭,這在泱泱華國五千年戰爭史上,絕對獨一無二。

  一部男生宿舍的北窗戶全部打開,窩頭用搪瓷臉盆盛著,每個學生打出手里的窩頭后,再去盆里取彈藥。

  一百來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起爆發,頓時窩頭飛舞。

  拳頭大小的窩頭紛紛砸向大伙房的玻璃窗,頓時一片稀里嘩啦的聲音,大師傅出來叫罵:“你們這群狗崽子,造反吶,糟蹋糧食就是造孽。”

  只聽男生宿舍這邊,一個中等個男生朗朗高喝:“你們這群大師傅支愣起耳朵聽著,我問你們三個問題,第一,學校周一殺的豬,為何燉土豆里連塊豬骨頭都沒有?第二,這些窩頭為什么不把面發了再蒸,你們自己咬咬試試,看你們的牙是不是夠硬。第三,你們做的小米粥,飄著白蛆,還有臭球味兒,請做出解釋。”

  “糙擬馬,你個小王八崽子,老子做什么你就吃什么,不愿意吃,倒了喂豬,你個狗日的想挑事兒嗎?”伙房管事的蘇瞎子站在老師們用餐的小伙房前,破口大罵,油黑的手里拎著一把豁口菜刀,話一出口清鼻涕流了一地。

  那天中午,全體老師都去赴喜宴了,學校的一對兒年輕老師結婚。

  沒有老師在,小伙房里依然飄出陣陣肉香。

  平時學生最恨的大師傅就是蘇瞎子。

  蘇瞎子的一只眼是白內障,看不太準東西,平時非常邋遢,做飯前不洗手不說,蘇瞎子有一個很規律的習慣,一到往蒸籠上團窩頭時,他保準要去廁所拉泡屎,最可惡的是回來后,他不洗手接著團窩頭,還不停地用袖子抹清鼻涕。

  眼尖心細的學生不下十次看到過蘇瞎子的這些惡習。

  蘇瞎子的惡罵,再次點燃火藥桶,一部男生在楊鐵春的號召下,又射出百十個窩頭,這些窩頭直接飛向蘇瞎子,蘇瞎子見勢不妙,扔了菜刀抱著腦袋逃回小伙房,又是一片玻璃碎裂之聲。

  伙房在一部男生宿舍的北面,二部男生宿舍在一部的南面,收到一部戰斗打響的信號后,二部在一個叫林連杰的校霸號召下,隔著一部宿舍的瓦房,把無數窩頭擲向伙房,那些窩頭從高空落下砸在房瓦上,然后從房坡滾下,掉在被寒冷凍得梆硬的土地上,竟然沒有變形。

  天空下了一場窩頭雨,地上窩頭亂滾,兩邊高聲對罵。那場面絕無僅有。

  更嗨的是,女生們都跑出來站在遠處助威,在一個叫黃蓉的女生的帶領下,齊聲高喊:“男生加油,男生加油。”

  只要有女孩兒們在場,無需太多的語言,一聲加油足夠。

  男生們越扔越勇,很快彈盡糧絕。

  大師傅們看到學生的窩頭打光了,便拿著菜刀,拎著搟面杖沖了出來,一部學生也不示弱,舉著鐵鍬,攥著板磚,喊著“我們要吃肉,我們要吃干凈飯”的口號,蜂涌而出。

  在中間的空地處,開始了對峙。

  楊鐵春的弟弟楊鐵冬用鐵锨尖指著蘇瞎子大罵:“蘇瞎子,你趕緊滾蛋鳥,你做的飯還不如一頭豬做得干凈,吃你做的飯惡心。”

  蘇瞎子舉起豁口菜刀“啪啪”就是兩刀,砍得鐵锨火星四射。

  大師傅們雖然氣,但畢竟是大人,他們只是想嚇唬嚇唬這些熊孩子,沒想到事件會升級到如此地步。

  看到蘇瞎子還是囂張不止,楊鐵春摁下弟弟高舉的鐵锨,他知道弟弟是個莽漢,腦門子一熱,真要拍了蘇瞎子,那事情就搞偏了,因為鬧事的目的不是傷人死人,而是改善伙食。

  “我代表全校三百多名學生請愿,要求你們伙房在本周內解決我們提出的三個問題,當然還要再加一條,就是蘇師傅的鼻涕問題和去廁所問題,希望您能戴個口罩,并拉開做飯和廁所的時間距離。”楊鐵春插著褲口袋,仰首挺胸地道,語氣倒是不卑不亢。

  從扔窩頭到吹響集結號,再到沖出宿舍,林建群一直參與其中,只是他不是領頭雁,也不是閃在最后面的人,他長到了十五歲,活得中規中矩。

  此刻的林建群手里拎著板磚,只是盡量把磚放在身后,他怕大師傅注意到他,以后打飯時給他盛的少,林建群是個比較蔫兒的人,他有個外號叫大姑娘,愛哭,羞怯,靦腆,別人不經意調侃他一句,他就臉紅。

  聽了楊鐵春的話,蘇瞎子把菜刀狠狠地砍到地上的一截木頭上,挽起袖子,指著三米開外的楊鐵春喝道:“小子你有種,故意鬧事是吧,行,既然你是頭兒,你有本事過來跟我單挑一把,要是你贏了,晚上就吃肉,半條豬都給你們燉了,要是輸了,以后你夾著尾巴做人,我愛咋做飯就咋做,你再也管不著。”

  說完,蘇瞎子搖晃了幾下脖子,端了端肩膀。

  “好啊,說定了。”楊鐵春脫下了家做棉襖,露出了里面的白襯衫。

  那件白襯衫是他爸爸去京北城販牛時買的,本來是給自己買的,回來一上身,小,于是就給了二兒子鐵春。

  那是楊鐵春打出生以來穿得最好的一件衣服,其他的衣服,無論褲褂,或多或少都有補丁。

  夏天,楊鐵春穿著它泡到了苦樓中學里的最美校花穆念慈。

  楊鐵春跨前一步,停頓了一下,蘇瞎子見狀抹了一把清鼻涕嘿嘿獰笑道:“怎么?小子慫了吧,黃嘴丫子還沒褪干凈,就跟我老蘇叫板,回去好好吃窩頭、安心喝米粥,把個兒長齊了再來吧。”

  說完蘇瞎子拔起鑲在木墩子上的菜刀轉身就走,剛走了一步,便聽到身后傳來楊鐵春低沉的聲音:“等等。”

  蘇瞎子回頭,看到楊鐵春把白襯衣緩緩脫下,遞給旁邊的王小勝,零下二十度的空氣一吹,顯得楊鐵春八塊腹肌非常醒目。

  待蘇瞎子明白了這是要拼命的節奏時,楊鐵春的拳頭已經逼近面門,蘇瞎子橫刀一攔,人群里的林建群心里一顫,打從四周前看了七郎抹援朝,林建群不敢再看血,就是看到老師打在作業本上的紅對勾,都會引起應激反應。

  哎喲,蘇瞎子面門著實挨了一拳,這一拳讓他從此退出了大師傅行當,因為他的另一只好眼被楊鐵春搗成了弱視。

  楊鐵春另只手擒住蘇瞎子橫刀的手腕一擰,菜刀落地,只是刀刃把手腕劃了一道小口子,沒有受大傷。

  蘇瞎子沒了視線,也就沒了囂張氣焰,被兩個大師傅攙著后退時,高聲喊叫:“你個王八犢子,想吃豬肉,做夢吧,哎喲,我的眼珠子,疼死我啦。”

  楊鐵春對這個結果并不感到意外,站在寒冷中仰頭看了看天中之陽,覺得人活著只是為了一口氣,其實吃什么真的不是很重要,別人也許不這樣想,反正他自己是這么認為。

  弟弟楊鐵冬看著哥哥捂著腕子,跑過來一看,流血了,心里一急,奪過王小勝手里的白襯衣,嚓地撕下一條袖子,給哥哥包扎。

  包到半截,扯過王小勝說:“勝子,你來包,我去報仇。”說完,撿起蘇瞎子掉地上的豁口菜刀,直奔小伙房,照著反插的屋門上連砍數刀,直到被哥哥楊鐵春喝叫回來。

  一群人忙活著給楊鐵春穿衣服,生怕把他凍壞。

  很快襯衣和老棉襖都穿在了楊鐵春的身上,林建群也不落后,他給楊鐵春系著棉襖扣子。

  忽然,楊鐵春一撥拉林建群的手,把棉襖褪下來一條胳膊看一看,眼睛瞪成銅鈴般瞅著他的弟弟楊鐵冬。

  白襯衣的一條袖子被扯掉后,穿在身上不對勁兒,楊鐵春才意識到纏在血口子上的是弟弟撕的白襯衣。

  撕衣等于撕命。

  楊鐵春舉起巴掌要暴扇弟弟,看到弟弟縮頭縮腦很害怕的樣子,忍了忍沒吭聲,而是把纏在血口子上的袖子扯下來塞到林建群手里說到:“林子,幫洗一下,水里放點鹽。”

  拎著沾著血漬的襯衣袖子,林建群的臉煞白煞白。

  林建群在人生的許多橋段中,就像億萬華國人民一樣,時常扮演龍套,而龍套角色更能展現常態,更代表生活。因為,那個年代英雄死光了,之后,新的英雄遲遲不肯誕生,所以遍地都是龍套,他們雖是龍套,但他們更是歷史沿革的主流。

  僅靠一場窩頭大戰,是吃不上豬肉的,當天中午,楊鐵春叫過二部的林連杰,簡短商量后,要各宿舍把粥里的白蛆挑出來放在一個鋁制飯盒里。

  然后,把所有的粥端到校長室的門前,潑在地上,形成很大一片粥海,在粥海的盡頭,戳半塊門板,門板上蒙著一塊破褥單,褥單上寫著這樣幾行黑墨大字:

  我想吃豬肉,不要嘗蛆肉;

  我想咬饅頭,不啃硬窩頭;

  我想喝好粥,不聞大臭球。

  楊鐵春要王小勝把磚頭摞起半人高,然后把那飯盒白蛆放在上面,飯盒下壓著一塊大號白紙,也寫著字兒:我們是人,我們不要白蛆一樣的生活。

  在這項改善伙食的請愿運動中,林建群也算是有功之臣,因為他的毛筆字兒好,楊鐵春便讓他寫那些大字。本來楊鐵春要咬破手指寫血書的,被他弟弟楊鐵冬拉著胳膊死死不放,他才沒咬破手指。

  這樣做得動靜夠大吧,但是沒有立竿見影。

  當天晚飯,校長帶著副校長來到大伙房,學生們排隊打飯,校長和兩名副校長列隊表演。

  一邊笑呵呵地帶頭喝著臭球白蛆粥,一邊啃著像石頭一樣硬的窩頭。并頻頻向打飯的學生示意:“真好吃,可以多吃一點。”

  這樣裝憋作秀,直接導致了更嚴重的后果,在楊鐵春和林連杰的號召鼓動下,全校學生參與了罷課,并把從食堂打來的粥直接潑到校長室的窗戶上和門上,把一盆盆窩頭碼起來,堆在校長室門口,像一座非常夸張的貢品。

  最終,校長召開了全體班子會兒,決定把養在圈里的肥豬殺掉兩頭,讓學生每天都能吃上肉菜,直到放寒假。

  每周的一三五,讓學生吃上白面饅頭。

  打從改善了伙食以后,學生間的打架事件竟然少了,因為大家都有肉吃,不再為了一張嘴再過分地去欺負弱生。

  當然,打架少了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楊鐵春因為帶頭為全體學生爭取到了好伙食,他在苦樓中學的影響力擴大,而楊鐵春為人仗義,人品很正,他放話出去,要大家學好,所以,校風竟然意外地變好了許多。為此,校長還特意請楊鐵春去他家吃飯,不過,被楊鐵春婉言拒絕了。

  那個年月,單靠一身正氣,是站不住腳跟的,必須得有強大的力量。

  誰的拳頭最硬,誰就最有發言權。

  全校最壞的校霸之所以都要懼楊鐵春三分,主要還是楊鐵春會功夫,他跟特種兵哥哥學過格斗散打擒拿,給蘇瞎子的那手直搗黃龍和扼腕擒下菜刀,都是擒拿術中的常見招數。

  練功夫的地點在瓦窯,那里僻靜,磚頭多,練單掌開磚方便。

  林建群和楊鐵春都是鷹嘴村的,每次楊鐵春去瓦窯練功夫,林建群都會跟著去,但是他骨頭軟,一掌砍在磚頭上,呲牙咧嘴后便自動退縮,楊鐵春的剛毅程度不在他哥哥之下,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八塊腹肌一身功夫練成,初一時候雖然不咋顯眼,但一上初二,他在苦樓中學,便有了不小的勢力。

  打從那次爭取好伙食的運動之后,林建群跟定了楊鐵春。大樹底下好乘涼,林建群膽小勁兒也小,需要有強者罩。

  林建群在那次運動中,也在苦樓中學火了一把。就是因為那些字兒。

  寫好毛筆字兒在當時是非常受尊重的,因為特殊時期之間,幾乎沒有人再沉下心來練習毛筆字兒了,改革開放后,城市的人狂熱地想辦法掙錢,落后的農村雖然還很閑,但寧可把閑時間放在嘮嗑打盹曬太陽上,也沒有人愿意拿起毛筆練字兒。

  動蕩了十年的華國,社會的思潮在一波三折之后,讓農村人變得懶懶散散。

  各個層面的修復,需要引導,需要時間。

  林建群的父親林雪原讀過高小、上過夜大,胸中的墨水還是有幾滴的,77年高考恢復,林雪原報名參加,僅差一分沒到分數線,他還想繼續復習從頭再來,被林建群的爺爺制止了,要他在家里好好種地,踏踏實實地過一頭豬、兩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踏實日子。

  有點文化的父親對林建群的影響很大,否則,林建群很難說能從窮破的苦樓中學考上寧豐.縣一中,更難說考上大專端起來鐵飯碗。

  命運這種看不到摸不著的玩意兒,一不留神就眷顧你一次,這一次就決定一生。

  因此,林建群想起了在初三那年挨父親的那頓毒打。

  起因便是他要輟學回家種地。

  而要輟學的原因是他無法面對一個拒絕了被他求愛的女生那張每天越是不愿意碰到卻總是不經意間就碰到的漂亮的臉。

  林建群備受煎熬,他想逃避。

  胸中的青春期之火,燒得他無法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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